
受访者蔡金明教授照片
蔡金明,云南大理人,1999-2003年就读于北京大学物理学院,现任昆明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博导。长期深耕石墨烯等低维纳米材料研究,是国家“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青年人才,云南省百名海外高层次人才,云南省中青年学术和技术带头人等。发表SCI论文200余篇,包括发表在《Nature》|等国际顶级学术期刊;授权和受理两百余项国内外专利;牵头、参与多项国际、国家及团体标准的制定;主持多项国家、省部级科研项目;连续多年入选斯坦福大学全球前2%顶尖科学家榜单。同时担任多个学术学会理事、专委会委员;2015年入职昆工,同步推进石墨烯的前沿基础研究与产业转化。
他的办公室不算大。
我们俩坐下,加上摄影师和机器,房间就满了。
他坐得很直,人非常精神。衬衫下摆收得整齐,坐下来腹部难免有一点堆叠,他伸手把衬衫拢了一下。
电脑桌前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贺卡,学生送的,教师节。窗台前面摆着一台小咖啡机。
他戴着一副眼镜,镜腿是透明的。
他有点得意地摘下来给我看:这副智能眼镜贴着脸的那一侧,散热最关键,不然脸会感觉到烫。那层透明的材料里,有石墨烯。是他们做的。
这个人做石墨烯,做了二十年。
他选这个题目的时候,诺贝尔奖还没发
2004年,石墨烯第一次被发现。世界上第一种二维材料,薄到一个原子层。
2005年,蔡金明在念博士,把这个材料定成了自己的研究对象。
2010年,发现石墨烯的两位科学家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
这个顺序很重要。他不是看见奖才选的,是选完了,才等到那个奖。
我问他,当年怎么就能判断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的回答很朴素。物理这门学问,本来就是在认识一个事物的本质。探求真理这个方向是不会错的,那就持续往前走,把它往前推。
他是云南大理人。1999年考上北大物理系,2003年本科毕业保送中科院物理所,2009年初博士毕业。之后在美国和瑞士,留学六年。
我问他,当年是不是云南的状元。
他说不是。
再往下问,他讲了一段我一直记着的事。
他进了北大物理学系,才发现同学 2/3 都是通过物理竞赛保送进来的,都是各省区的前三名。像他这样凭高考考进来的,只有不到 1/3。
那四年他压力很大。他说那时候最怕的,是有哪一科挂掉,拿不到毕业证。
所以从早上学到晚上,四年一直这样。
在国外的六年,他做的还是石墨烯,只是题目更基础前沿。他说那时候的办法,就是重复实验,总结分析,找到好的方法,把材料做出来,搞清楚机理。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换研究方向。
那间仓库
回国之前,他在《Nature》上以第一作者发过文章。昆明理工大学引进他,理由很实在,学校觉得这个云南老乡挺优秀。
2014年他回国。2015年入职昆工,同年在东莞创办了公司。
他同时落地了两件事。一头在昆工做学术、带人才,另一头在东莞做产业转化。
2019年,借着东西协作的契机,他又把石墨烯导热膜的工厂落地到云南昆明、昭通。
学术这一头,学校给的条件很宽松。产业那一头,东莞看了他们的成果,觉得够前沿,也给了支持。以及到后来,把厂区定在了家乡云南,同样得到了多方助力。
听着挺顺。但他到昆工的第一天,分到的那间实验室,是一间一楼的储藏室。
“学校快速腾挪出场地来给到我,虽然条件有限,但支持了我实验平台的搭建。”
我听得出来,他内心是感激的。
墙外面的草,长到房间里来了。
他们是从除草、刷墙开始的。
他讲这件事的时候是带着笑意的,像在讲一件趣事:草是和学生一起除的,墙也是和学生一起刷的。日子从他嘴里过一遍,不苦,倒有点好玩。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下来。
“因为我认为我在做的是为了我的实验室、为了我的科研去做的事情。你认为它是对的,所以可以坚持。”
他说的不是“我一定能成”。他说的是一句判断:这件事本身是对的。
判断能支撑人走很久。信念会摇晃,判断不摇晃,因为它不依赖结果。
一颗芯片,两千瓦
石墨烯到底能干什么?
它的三个特性:导热性能最好,导电能力最强,自身强度也很高。团队一开始就选了热管理这条路,因为这是三个特性里最容易直接被人用上的。
两个机会是等来的。
2018年前后,手机开始上 5G,性能往上跳。手机体积就那么点大,芯片、摄像头、电池,发热全都上去了。传统的散热材料解决不了,体积又不能再大。最好的导热材料正好在那儿。
2022年、2023年,各家大模型出来,算力需求暴涨。算力芯片的功率一路往上走。
他给我打了个比方。最顶级的算力芯片,一颗已经到两千瓦上下。普通家用电磁炉是一千瓦。一颗芯片的发热,顶两台电磁炉。
他说的这个数字我记住了,因为它把“算力”这个看不见的词变成了一件能感觉到烫的东西。
他说,国内头部手机厂商的手机里,有他们做的导热膜。

墨睿科技3C终端应用:手机应用案例示意
后来他带我们进了实验室。里面那几台机器,他介绍得很骄傲,每一台都要几百万,是这个领域里最顶级的设备。
我没有追问份额、产量这些。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一个二十年前选了基础研究的人,怎么走到了今天这条线上。
第三年,把买房的钱投进去
我问过他,学者和企业家这两个身份,哪个更难。
他答得很直接:难的不在学校。
学校里有范本。他说,我们有很多大师、大家,他们做得都非常成功,我们向他们学习做事的方式方法就好了。所以在学校里,用心把科研搞好,把成果做出来。
企业那边没有范本,面临的问题更复杂。不只是做出一个科研成果、发一篇论文,而是要真正把产品做出来,解决用户的痛点,还要把成本降下去、效率提上来,而且还有那么多同事,每个月的收入、生活,方方面面。
然后他讲了一件事。
公司成立到第三年,遇到资金问题。他把买房的钱投了进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行业里人人都知道的一件事。我没有多问,问多了就像在替人抒情。
企业不同阶段有不同阶段的坎。初期想的是做什么、东西怎么落地;中期是扩大规模、找投资;到了后面,是怎么把技术用到更广的领域,同时保证技术还在领先,还有股东对你的期望、市场对你的需求、同事希望收入增长,你都要满足,挑战是不断增长的。
他说,第一个是人,第二个是钱。
钱这一头,他是通过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回来的,国家给了经费,昆工和云南省也给了,工信部、科技部也有项目。公司那边,他说深创投、小米、晨道、越秀、中车等机构投了他们。
他把这些都讲得很清楚,没有一处含糊。
学校那一头的事他也讲了。他说论文不是一个人写的,有做实验的,有做计算的,有写文章的,还有一起头脑风暴的。跟着他的学生,八九十个。
他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学研产用、双擎驱动,说白了是两边各缺一半。
搞科研出身的人容易觉得自己的技术最牛,然后忽视制造和工艺。东莞原来是世界工厂,擅长加工制造,又容易忽略前端的技术支撑。
所以他两个引擎一起推。一头在实验室,一头在工厂,两边都站着。
一个理事能做什么
他这届成为云南省北大校友会的新任副会长、理事,同时在刚刚成立的科创工作委员会任副主任委员。
我问他这五年打算做什么。
他说了两件事。
一是科普。凭他自己的科研能力和圈子,给中小学、校友、企业、社会上的人做科普讲座、组织科普活动。
二是搭平台。他自己做产业转化,愿意把经验给做科研、做科技创新的人,多搭一些平台让大家相互分享、相互了解,遇到困难知道怎么解决。北大人才济济,能不能通过这个平台,解决科创领域里的一些问题。
都是很具体的事,没有一点虚的。
方向是对的
我问他,这二十年,有没有哪一刻想过放弃。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反复说的还是那几个字:方向是对的。
我心里记下这一点。一个人做了二十年,说“我从来没动摇过”,我不太信;可连“想过”都不肯说,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不轻。
访谈里他几次提到“坚韧”。我问过他,这个词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讲的还是那几件事。北大的四年,从早上学到晚上。研究生阶段认定石墨烯是个好材料,从制备、性能表征到应用开发,一路做下来。到了国外,做更前沿的课题,办法还是不断重复实验。回国以后,白手起家,从除草刷墙开始。
创业那边还有一件他讲得很细的事。客户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原材料,他每个月跟对方的研发团队交流,告诉他们这东西好在哪儿,要什么形态,最后为对方开发出产品。
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出来,都不惊天动地。合在一起,就是二十多年。
他说,这不只是他自己认为。石墨烯拿了诺贝尔奖,国家各部委出了很多政策支持,云南和广东也都有相关的科研项目。
所以他的结论很朴素:方向是对的,持续做下去,一定比那些没有坚持下来的人走得更远。
我听到这儿,想起“刚毅坚卓”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一个整体,不是四样东西。他说的“坚韧”,落在这四个字里,最重的是“毅”和“坚”。
西南联大的先生们,当年也不知道仗要打到哪一年。他们能做的,是认准一件事,然后一天一天做下去。
八十多年过去,环境完全变了,可这件事没变。一个人怎么在看不见结果的时候,还愿意接着做。
石墨烯是世界上最薄的材料,一个原子层。他做了二十年,做的是把一件很薄的事,一层一层做厚。
从他分到那间实验房、带人去除草刷墙的那天算起,到他们的导热膜装进头部厂商的旗舰机,中间隔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没有奇迹,只有一件被反复确认是对的事,被一天一天做下去。

11月3日,莫高义、刘奇凡等来到昆明理工大学,参观学校展厅、石墨烯机理研究和产业转化创新团队实验室,了解学科建设、科研攻关及助力产业转型升级等情况。
它不在口号里。
它始于一间朴素的起步用房,
藏在一个把买房的钱投进去的决定里,
落在一颗芯片下面那层高性能导热膜里。
访谈者:王滨华 博士
云南省北京大学校友会副会长兼西南联大文化研究专委会主任委员,宣传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