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并不是所有的潮水都流向同一个方向,但北大人习惯站在最前沿。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突飞猛进,人工智能已成为重塑全球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人工智能系列校友专题报道「弄潮」,旨在记录这一代北大校友在AI科技变革中的关键抉择。是随波逐流,还是中流击水?这份答卷,写在祖国的大地上,也写在时代的浪尖上。
在中国AI制药行业里,有一组数字常被提起:
一款新药从研发到上市,平均需要10年以上时间、超10亿美元投入,即便如此,临床成功率却不到10%。
“在任何一个其他工程领域,这样的失败率都是不可接受的。”
时针拨回2014年,北京大学校友赖力鹏,在麻省理工学院进行博士后研究期间,与另外两位同是物理学家出身的合伙人温书豪、马健,决定做一件事:用人工智能,把生物医药行业的“失败率”从一个常数,变成一个可以被技术降低的变量。
那一年,“AI制药”在中国乃至全球范围内,都鲜为人知。
十年后,他们创立的晶泰科技,成功在港交所挂牌上市。这家AI制药企业被坊间称为“中国AI制药第一股”,也是中国AI制药出海订单的纪录保持者。在AI for Science被写入国家战略的这一年,晶泰所做的事情,正在被视为这一领域产业落地的范式样本之一。

晶泰科技联合创始人、首席创新官 赖力鹏
为什么是物理人做了这件事
赖力鹏在北大读的是物理学和数学双学位。这个组合在今天的北大不算罕见,但在2002年,选择这条路的本科生并不多。他的解释很朴素:“杨振宁先生有一个判断,物理和数学是相辅相成的。北大给我的最大感触,是身边的同学有特别强的好奇心,什么都想知道;另一方面,学校也给了你这样的条件——不会因为你是物理系的,就只能上物理系的课。”
他认识一些“更厉害的同学”,物理之外,数学、化学、生物全都修过。在赖力鹏看来,这种知识结构上的开放性,后来在他的工作中以另一种方式回报了他——不是那些具体的定理和方法,而是一种“换一个角度看问题”的本能。
晶泰科技的三位联合创始人,都是物理学博士。这并不是巧合。物理学训练的本质,是建立“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理解复杂系统”的方法论。这恰恰是AI for Science的底层逻辑——用计算与建模,穿透生命科学的复杂性。从这个角度看,由物理学家创办一家AI制药公司,与生物学家、药学家创业一样,也是一种必然:物理学家带来的不是某一类具体知识,而是一种处理“复杂、未知、高维”问题的工作方式。
赖力鹏在北大的另一段经历,也印证了物理学这种工作方式的适用性。本科期间,他主动跑到普通物理实验室,敲开老师办公室的门,提出想在实验室里“做点综合性训练”。老师给了他一个方向,他自己写了一份计划,然后开始动手。“那时候学校并没有现在这么多项目,自己想做,就需要自己主动去找。”
自找问题、自找方法、自找答案——这是北大教给他的第一种判断力。
第二种判断力,则来自一个更小的校园场景。本科时,几个同学讨论一个问题,三人三种看法。赖力鹏提议:“那我们投票吧。”其中一个同学的回答,对他的触动一直影响到今天,他说“真实的科学,不是靠投票来决定的。”
创业之初,晶泰科技在融资中被反复问到——“AI到底能不能做药”,哪怕是在港交所敲钟之后,这个问题依然被多次提起。当行业里一度盛行“先讲故事再做事”的风气时,大学同学的这句话成了他在很多关键时刻的内部锚点——有些事情不是靠共识决定的,而是靠验证决定的。
北大没有教给他一门具体到可以直接用在创业中的学问,但教给了他两件事:相信第一性原理,以及相信验证。
北大毕业后,赖力鹏到芝加哥大学读物理学博士,之后去往麻省理工学院做博士后。如果把这十年的学术轨迹画出来,那是一条不断“换方向”的曲线。在芝大读博,他最初的目标是弦论——那是理论物理里最抽象、最宏大的方向之一。后来他换到粒子物理与宇宙学,研究宇宙暴胀。再后来,他觉得“宏大叙事过于宏大”,回到了更具体的领域,博士论文最终写的是流体力学。
每一次转向,他追问的还是相同的问题——这件事能不能被验证?能不能被计算?能不能真正解决一个具体问题?
申请博士后时,他同时投了三个方向:行星形成、流体力学、生物物理。最终,麻省理工学院的生物物理课题组接收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把研究方向从天体转向生命。”
在MIT那几年,他和后来的两位合伙人温书豪、马健经常聚在一起,聊的话题“五花八门”,但话题的落脚点,慢慢收拢到了一件事上。他们意识到,传统药物研发流程平均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数十亿美元的投入,失败率超过90%。在任何一个其他工程领域,这样的数字都不可能被接受。而生物医药这个最直接关乎人类生命的行业,却长期把这种失败率视为一种“自然律”。
他们想知道,这个失败率是不是真的不能改变。
“我们花了那么多年积累下来的研究能力,不应该只停留在一篇文章上。”赖力鹏说。这是几个年轻物理学家共同的冲动——把方法论从纸上拿下来,让它真正接触到具体的人。
为什么是生物医药?他的回答没有任何修辞:
“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这是一件最容易被身边的人感受到价值的事情。”
完成科研项目后,他们决定回国。
这个决定背后有一个关键的判断:中美两国在AI算法层面的差距,远小于在传统药物研发经验上的差距。这意味着,AI是中国生物医药真正可能“换道超车”的机会。
离开波士顿的时候,赖力鹏大概没有想到,接下来这十年里,这个判断会被一次又一次地验证。
从一场盲测比赛开始
回国后的头两年,几乎所有创业书里写过的困难,他们都遇到过一遍。融资难,产品和市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行业里没有人能准确说清“AI制药”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今天,赖力鹏还是会被投资人和产业界的人追问:到底有哪些药,是AI做出来的?但在他自己的叙述里,那两年并不悲情。
“其实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孤单。”他说,“一件事情能成,身边一定是有支持你的人和信任你的人。”不是孤胆英雄,也不是披荆斩棘。这是他对那段日子最克制的概括。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6年下半年。
那年,全球制药巨头辉瑞做了一件事。他们从内部挑了几个药物晶体结构预测的难题——这些题目,辉瑞自己已经有完整的实验答案,但答案不公开。然后,他们在全球范围内召集研究组,让每一家都提交自己的预测结果。
这是一场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事实答案的考试。
晶泰交了卷,预测结果与辉瑞内部的实验数据相比,误差远远小于辉瑞此前的预期。这件事在辉瑞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一家此前几乎没人听过名字的中国小公司,解决了他们多年想解决的问题。
“那种感觉,有点像2025年年初的DeepSeek时刻。”赖力鹏在采访中用了这样一个比喻。一支籍籍无名的中国团队,用一次硬碰硬的技术验证,让一个原本是“别人家”的行业,开始重新审视“中国”两个字。
2017年春节之后,晶泰与辉瑞达成了正式的商业合作。同一年,新一轮融资也敲定下来。
赖力鹏把那一刻称为“团队最重要的里程碑事件之一”。但他自己更愿意把它放在另一个语境里去理解:“创业更多的时候,是你看到了你相信的东西,而不是你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大多数人是先看到事实,再决定相信什么;但创业者必须反过来——先相信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事情,然后用很多年的时间,把这件事变成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事实。
如果一年只上四次课
辉瑞合作敲定之后的某一天,赖力鹏坐下来算了一笔账。他发现一个出乎意料的事实:用AI在计算机里设计一个候选药物分子,只需要一两周。但要把这个分子从计算机里“拿出来”,在实验室里合成出真实的物质,再做完一整套生物学测试,平均需要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传统的研发流程下,不管AI多聪明,每一个想法的验证,都要等三个月。一年下来,AI实际上只能“上四次课”。
“如果一个人一年只上四次课,基本上是学不好的。”赖力鹏说。
这个看起来朴素到近乎玩笑的判断,后来成为晶泰科技整个公司战略的转折点。
2018年开始,晶泰做了一件当时几乎没有同行在做的事情——自建大规模湿实验室,包括AI机器人实验室。让数据“以更快的速度反馈给AI”,让算法“以更高的频次迭代”,让验证从一个被动等待的环节,变成一个工业化运转的基础设施。

晶泰科技AI自主实验平台线下部署实景
这个决定在当时并不容易。湿实验室,尤其是AI机器人实验室是重资产,投入大,周期长,管理难度也呈几何上升。在那个还在反复向投资人解释“AI到底能不能做药”的年代,再去建一个看起来不像是“AI公司”该有的“重资产”,需要的不只是判断力,还需要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但今天回看,这一战略投入是晶泰科技十年里至关重要的一次决策。
“在AI for Science的时代,数据已经不只是一种资源,而是一种战略资源。存量数据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的想法被验证的速度有多快,以及,这些验证产生的新数据,能多快地反馈回AI系统。”
这是一个对2018年过于超前、在2026年回头看却几乎成为行业共识的判断。
尤其是机器人实验室的搭建,不是一次性的事情。它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迭代中,慢慢长出形状。接下来的几年里,这件事被反复打磨。从最初只能完成有限实验类型的小规模设施,到能够支撑多条研发管线并行运转的工业化平台;晶泰也从为辉瑞这一家头部药企提供服务,到与越来越多国内外药企、生物科技公司建立合作。晶泰的客户名单越来越长,技术边界也在变宽——从最早的小分子化学药,逐步延伸到抗体、多肽、小核酸、细胞基因疗法等更复杂的治疗领域。
2024年6月13日,晶泰科技在港交所主板挂牌,成为“中国AI制药第一股”。同时,它也是港交所“18C章”特专科技上市新规推出后的“香港特专科技第一股”。

晶泰科技上市仪式现场
新的开始,意味着新的考验——这家公司能不能跑出一个真正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能不能证明AI制药不只是一个有想象力的故事,而是一个真正能立住脚、走得远的产业?
2025年,晶泰科技首次实现年度盈利,这对整个AI制药行业而言,意味着另一件事——这个行业,跨过了一道分水岭。在这之前,所有关于AI制药的讨论,都还停留在“这件事能不能成”;之后,讨论的内容变成了——这件事能跑多远。
晶泰,是第一家从这道分水岭走过去的中国公司。也是在这一年,晶泰与美国生物制药公司DoveTree达成管线合作协议,总订单规模达到470亿港元,约合59.9亿美元——这一数字,刷新了中国AI制药领域出海订单的最高纪录。
“去全球化”被频繁讨论的今天,中国AI制药企业正在用真实的技术能力,在全球生物医药产业链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把“人工智能+”上升为国家战略。晶泰也成为这一战略在生物医药与新材料领域最早的先行者之一。
“我们的定位,是把自己的平台做好,然后帮助合作伙伴加速研发。”赖力鹏说。在他的描述里,晶泰从来不是一家“自己造药”的公司,而是一家为整个行业提供研发引擎的公司。
十年过去。回望这条路,赖力鹏并不愿意把它讲成一个传奇。在他看来,这十年没有什么“至暗时刻”,也没有什么“绝地反击”。有的只是一些具体的卡点,一些具体的突破,一些具体的人,一些具体的决定。
但赖力鹏自己,对这一切始终保持着一种“还在路上”的清醒。他在过去一年里反复对内部团队强调的一句话是——加速学习,紧跟技术浪潮。在AI技术每天都在迭代的时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范式一旦被验证,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AI时代里那些不能变的东西
在很多场合,赖力鹏都会被问到一个问题:在AI技术每天都在迭代的时代,创业者最该坚持的是什么?
他的回答始终是同一个:有些东西必须变,有些东西不能变。
变的是什么?是数据正在成为最核心的生产资料,是AI正在打破信息流动的瓶颈,是科学发现的方式正在被AI重新定义。这是他对AI for Science时代的三个基本判断,清晰且笃定。
不能变的是什么?他没有把答案落在任何一个技术名词上,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2019年,他去了一趟北京白云观。在白云观的道医馆门口,他看到了一副对联——
但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它讲的不是药铺的生意。”赖力鹏说,“讲的是一个做药人的初心。”
这十四个字是一种产业判断,而不只是个人情怀。技术再先进,如果不解决“治病救人”这件最基础的事情,就没有意义。这是一家AI制药公司必须始终守住的原点。他讲了一个让自己记忆犹新的例子。晶泰参与的一家细胞治疗公司,曾经在临床试验中招收过一位因肿瘤脑转移而瘫痪在床的老太太。试验之后几个月,这位老太太从床上下来,慢慢可以自己行走。“我并不认识她。”赖力鹏说,“但我会有一种自豪感。”
在他心里,衡量一件事情值不值得做,从来不是估值,不是融资额,不是上市时点,而是究竟帮到了什么人,以及帮得有多深。
采访的最后,他被问到对北大学弟学妹们有什么想说的话。他先是笑了一下,说“北大的同学一般是不太听劝的”,因为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的人。然后,他给出了两句他真正想分享的话。
第一句关于天分:“天分,可能不是你一开始做某件事就做得很好。天分是你能持续做一件事而不会厌倦。”
第二句,是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里的一句话:
如果人类始终选择最安全的道路,那么星辰就会变成遥不可及的梦想。
十多年前,赖力鹏和他的两位同伴从波士顿回到中国时,他们相信的那件事,在国内还几乎不存在。在一个习惯了用最短路径求解的时代里,他们愿意把一件事做很久;在一个鼓励“看到再相信”的时代里,选择“先相信再看见”。
前面还有很多疾病要被治愈,还有很多被认为“不可能”的事情,等着被安静地、持续地、不被劝服地做出来。这些事还要做很久,也还需要更多人加入,接着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