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关注北大,想知道北大的课怎么上,北大的学生平时怎么过。也有不少人好奇一件更接地气的事:北大人每天都吃些什么?

从瓦罐萝卜羊肉汤到手工抄手,九道热乎菜看看北大食堂的秋冬滋味
这个问题,不妨问问在北大食堂吃了近五十年饭的“英方”教授(笔名)。1978年,他来到北大读书,后来留校任教。从学生吃到老师,再到古稀之年,北大食堂一直是他吃饭的地方。
后来,北大餐饮中心的公众号请他写专栏,他就用“英方”这个名字,一周写一道菜,再配上一幅自己画的画。
五十四周下来,这些有画有话的短文,便结集为《燕园食话》。今天,不妨跟着这本书,一起到北大食堂看看。

《燕园食话》封面及第一话目录
一、苏轼喝粥,陆游吃茭白
苏轼曾在贬谪途中喝到一碗豌豆大麦粥。那时他从定武被贬至岭南,路过河南汤阴,听见旅店里有人叫卖晨粥。“青斑照匕箸,脆响鸣牙龈”,他把豆子的颜色和嚼在嘴里的声响都写进了诗,还特意给三个儿子看。连年灾害,百姓饥困,漂泊途中能吃到这样一碗粥,他觉得很不容易。

元代赵孟頫为《前后赤壁赋》册画的苏轼像,苏轼曾把旅途中的一碗晨粥写进诗里
几年后,苏轼从海南被召回,路过韶州,南岳狄长老用蔓菁和芦菔煮羹招待他。蔓菁就是大头菜,芦菔就是萝卜。这碗羹让他想起从前遇到的一位乡厨,用一口断了脚的鼎煮鲜嫩的蔓菁,好吃极了。中年以后,他再没尝过这个味道,想不到在岭南又遇上了,萝卜根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气息。
后来,南宋的林洪在骊塘书院也喝过一道类似的汤,他向厨师讨教做法,才知道不过是把菜和萝卜切细,用井水煮烂。林洪读到苏轼的诗,才发现两人喜欢的是同一口。

燕园里的东坡羹及其备料
同样是煮羹,陆游惦记的是另一味。“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诗里的菰就是茭白,也是陆游赋诗最多的菜。菰的种子叫菰米,也叫雕胡米,曾是古代“六谷”之一,大约在魏晋南北朝时期,菰因感染黑粉菌,根茎膨大演化成茭白,逐渐成为一种重要蔬菜。
南宋陆游一生行迹主要以绍兴为核心,又先后旅居临安、镇江、严州(今浙江桐庐县、淳安县和建德市)等地,刚好都是当时茭白的主要产区,因此他写了许多赞美茭白(菰)的诗篇。

油焖茭白
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初冬绝句二首·其一》
稻饭似珠菰似玉,老农此味有谁知?——《邻人送菰菜》
万里秋风菰菜老,一川明月稻花香。——《秋日郊居八首·其二》
酒香菰脆丹枫岸,强遣樽前笑口开。——《题酒家壁》
芼羹菰菜珍无价,上钓鲂鱼健欲飞。——《秋雨初晴有感》

北大食堂的油焖茭白做法
二、一盘宫保鸡丁,怎么上了校刊?
《燕园食话》里有一篇《上过校刊的宫保鸡丁》,原来,这份校刊是贵州达德学校的《达德周刊》。1917年,熊玉仙在上面发表《宫保鸡说》,先从丁宝桢秉公处置宦官安德海说起,接着笔锋一转,又为无辜家禽被人做成菜肴而感慨。一百多年前,有人这样写一道菜,倒给后来研究宫保鸡丁的人留下一份难得的早期记录。
《宫保鸡说》开篇讲“味以人传者”,说的就是丁宝桢。他是贵州人,先后出任山东巡抚、四川总督。相传,他在山东吃到农家做的酱爆鸡丁,便请厨师在菜里加上辣椒和花生。到了四川,家厨又结合当地口味,用干辣椒替换胡椒,用豆瓣辣酱替代甜面酱,再加白糖调味。丁宝桢生前获封太子少保,时人尊称他为“丁宫保”。今天从贵州、山东、四川到海外唐人街,做法各有不同,这个菜名倒一直留了下来。

英方为《上过校刊的宫保鸡丁》画的插图。宫保鸡丁的做法随地域而变,菜名却沿用了丁宝桢的称呼
北大的学生也偏爱鸡丁。2004年,学一食堂的酱爆鸡丁入选校园“十佳菜肴”,后来宫保鸡丁又四次上榜。
燕园版宫保鸡丁最初由学五食堂的苗洁生经理研发,他师从鲁菜大师,在老字号仿膳饭庄学了这道菜,带回食堂后又作了改良,安排专人制作。书中记下的主理厨师是类延栋。
从学五到勺园,每天八十斤鸡丁经他加工烹饪,投料都有严格的准头。同样一道菜,做上这么多年,还能让师生吃到记得的那个味道,靠的是师傅每天在灶台前下的功夫。

燕园版宫保鸡丁。从学五食堂到勺园,这始终是师生熟悉的味道

北大食堂的宫保鸡丁做法
三、来北大以后,他第一次吃到青团
英方在东北长大,直到来北大念书,才第一次吃到青团。清明时节,他的家乡天还很冷,草也没变绿。在南方,清明吃青团却早已是习俗。
他后来写《初尝青团》,开头两句便是“时至清明青团尝,翠色如玉入口香”。一口软糯的点心,让他记住了在北京初尝青团的惊喜。

蒸熟的青团泛着光泽
顺着这点青绿往前追溯,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记载,三月三上巳,人们“取鼠曲菜汁作羹,以蜜和粉,谓之‘龙舌’”,书里把这一类青汁和米粉制成的冷食视作青团的前身。
到了南宋,陆游在《晚春感事》里写“青餈旋捣作寒食,白葛预裁充暑衣”,一边捣青餈过寒食,一边预备入夏的衣裳。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得更像一份食谱:“捣青草为汁,和粉作粉团,色如碧玉。”
同样是这一抹青,包什么馅,各地很有些不同。苏州青团用浆麦草取汁,包豆沙馅,吃来清香软糯。在宁波,青麻糍是把蒸熟的糯米和艾草一起捶打,不包馅,吃的是艾草的清香,也可以蘸糖。赣南的艾米果还能捏成饺子,给它掐一道花边,咸的包春笋、腊肉或酸菜,甜的包芝麻或花生糖。

面点师傅正在给青团整形

北大食堂的青团做法
四、梁实秋带孩子去喝酸梅汤,喝了七碗才罢休
北大食堂的酸梅汤曾经在学生中风靡一时。
清末民初,老北京卖酸梅汤有两处最有名,一处是东琉璃厂的信远斋,一处是前门大栅栏附近的九龙斋。
信远斋的匾额出自朱益藩之手,他曾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后来在琉璃厂卖字。两家老字号的原址早已不复存在,名字却都留到了今天。

北京琉璃厂一带的胡同,从前逛书铺的人走得口渴,常去信远斋喝碗梅汤
梁实秋尤其喜欢信远斋。他在《雅舍谈吃》里说,那酸梅汤“上口冰凉,甜酸适度,含在嘴里如品纯醪,舍不得下咽”。
有一回,他带孩子们去,许他们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结果孩子们连喝七碗才罢休。他自己也试着做过,在药铺买乌梅,在干果铺买大块冰糖,不惜工本,还是做不出那个味儿。问到信远斋的萧掌柜,对方答得很妙:“请您过来喝,别自己费事了。”
作家张恨水也爱信远斋的酸梅汤,曾有“一盏寒浆驱暑热,令人长忆信远斋”的赞叹。美食随笔大家唐鲁孙在其作品中提到信远斋的酸梅汤:“熬得特别浓,熬好了一装坛子,绝不往里渗冰水”“舌冰齿冷,凉入心脾”“好像老喝不够似的”。

一锅酸梅汤,汤面浮着山楂片
民国时期著名记者徐凌霄在《旧都百话》中写道:“暑天之冰,以冰梅汤为最流行,大街小巷,干鲜果铺的门口,都可以看见‘冰镇梅汤’四字的木檐横额。有的黄底黑字,甚为工致,迎风招展,好似酒家的帘子一样,使过往的热人,望梅止渴,富于吸引力。昔年京朝大老,贵客雅流,有闲工夫,常常要到琉璃厂逛逛书铺,品品古董,考考版本,消磨长昼。天热口干,辄以信远斋梅汤为解渴之需。”
如今,信远斋和九龙斋的酸梅汤都能买到瓶装的,北大食堂也有自制的酸梅汤。英方说它酸酸甜甜,是“夏日饭的好搭子”。

北大食堂的酸梅汤做法
五、一枚北大喜饼,怎么跟着登山队上了珠峰?
喜饼是自带存在感的食品,因为带“喜”气,自己吃或送亲友,都能传递欢喜。
山东乳山的喜饼又叫“媳妇饼”,用面粉、鸡蛋、花生油和白糖做,不加水,吃起来香甜酥软。广东的“嫁女饼”则有黄、白、红、橙四色,分别包豆蓉、五仁、莲蓉、椰丝,连馅料和颜色都有各自的寓意。
北京大学餐饮中心各食堂一直都有自制点心的传统,包括自制月饼。据《北京大学志》记载,1958年餐饮中心就开办了面包房,据餐饮中心退休职工、中式面点三级技师周彪回忆,各食堂自制月饼大概是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由来自聚庆斋的曾师傅教师傅们制作。农园食堂建成后,为统一出品,集中人员在农园食堂制作。
2016年餐饮中心重建面包房,集中加工,并于2016年11月14日起开始向校内各食堂供应自制糕点。2018年百廿校庆,餐饮中心面包房做出第一块带有北大logo的“喜饼”。2019年1月10日,推出第一季“燕园味道送祝福”春节喜饼礼盒,自此开始,每年春节,餐饮中心面包房都会制作新春喜饼。2025年校庆,餐饮中心推出了喜饼日常礼盒——“君子糕”、“四时礼”礼盒,并在各食堂及小北面包房售卖。

北大喜饼礼盒,糕点有不同的颜色和印纹,既可作为节礼,也在校内日常售卖

北大百廿校庆推出的百廿饼实物
说来也巧,《燕园食话》的成书,也和喜饼沾着一点边。有一次,餐饮中心的同事去找英方请教喜饼设计,聊完饼,又聊起公众号。英方说,餐饮连着许多人的日常,有很多故事可讲。听说他们发愁约不到稿,他便说:“实在不行,我可以给你们投稿!”后来,就有了“一食一议”。

北大食堂的喜饼做法
六、一食一议,终是学问,三餐烟火背后,自有生活哲学
英方画过几个赶时间的学生,书包还背在肩上,人已经坐在食堂里埋头吃饭。他在画旁题了一句“好好吃饭,才能认真上学”。大学关心年轻人读什么书、做什么学问,也关心他们在奔忙的一天里,能不能坐下来吃一顿热饭。

匆匆就餐的燕园学子
为了把这本小书做出来,英方翻检诗文,写下古今食事。食堂师傅们则把多年练就的手上功夫写成菜谱,再按分量称重、试做。书里记下了文人如何写吃食,也留下了掌勺人的姓名和手艺。每位读者完全可以照着食谱,在自家厨房做出燕园味道。

54篇饮食随笔,写给热爱人间烟火的每一个人
最后,借用英方在书的前言里写下的这句朴素的话:“祝愿大家好好吃饭,身体健康!”日子再忙,也记得给自己留出一顿饭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