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为天，人以做饭为地狱，诚不我欺。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刨去八小时睡眠、一小时打理个人卫生，还有一个大块的时间就是做饭。如果一个人从十八岁起开始做饭，每天花两小时，一直做到八十岁，那么就是两万两千六百四十五点五小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在2009年的著作《异类》中提出，任何人要成为特定领域的世界级专家，需经历至少一万小时的刻意练习。可没有几个人能靠给自己和家人做饭成为一个好厨子。如果能够不做饭，那么你就有希望成为两个领域的专家。这大概就是食堂存在的终极意义了。
不用做饭的地方
我第一次接触食堂，就是北大的食堂。相信很多人从幼儿园就开始吃学校食堂，但我是从北大开始的。
每天三次，雷打不动地按时到学一或者学二排队，用两三张花花绿绿的塑料片，换成一碗米饭、一大勺菜，或者一饭盒水饺，几分钟吃完，就是一顿饭。对比之前在家：父母或外祖父母在狭窄的厨房里忙忙碌碌一个多小时，我饥肠辘辘却帮不上忙；饭后我还得吭哧吭哧洗掉碗筷之外的锅瓢，再把厨余垃圾吭哧吭哧拎下楼，扔进恶臭的、苍蝇嗡嗡的垃圾堆。相比之下，吃食堂简直就是神仙般的生活。我当时就想：如果这辈子能一直待在北大这样的单位里，一辈子不用操心做饭，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刚上北大的时候，家里一个月给我七十元人民币的生活费。食堂菜价一般四五毛钱一个，一天加上早餐也就一块五搞定；每周吃两三次小炒，五十元基本就能吃饱吃好。余钱还能买些日用品，应付出去玩的开销，以及假期往返的火车票。对比现在的高昂生活开销，当年可以说是一种无法复刻的小确幸了。
水饺和丸子汤
那时的食堂食谱已经基本全忘了，只有两样忘不了。一样是水饺。学一、学二、学五都有，我几乎每周至少吃四次以上。无论是芹菜肉馅还是白菜肉馅，都一贯地好吃。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上大学之前，家里每次吃饺子都是满满的仪式感，全家上阵：有搅肉切菜拌馅的，有和面擀皮的，有包的有煮的。从开始到吃完洗完，少说三四个人两个半小时起。好吃是好吃，可累啊。有这时间干点啥不好呢？到了北大，想吃时基本都有，十分钟吃完倒着。光凭这个，就没法不爱食堂。
另一样常吃的菜是丸子汤。饺子是面皮裹着肉菜丸子，丸子汤是没皮的肉菜饺子，再配上一碗白米饭。丸子的数量正好够每口都有肉。我一个北方生、南方胃的人，无米不欢，米饭配丸子汤就是饺子的最佳替代品。丸子汤还有另一个好处：连汤水都有了。当时没有矿泉水和饮水机，宿舍里也基本没法用热得快，直接喝自来水又容易拉肚子，喝水主要靠每天去水房打开水。可开水房的锅炉恐怕从来没除过水垢。开水无论热着喝还是晾凉了，都有一股浓浓的水垢味。吃一顿丸子汤，就连喝半天不对味道的开水的不适都免了，可谓一举两得。这两样，大概承包了我百分之六十的北大正餐。
其他的菜式就随意了，只要有肉就行，我不挑。无论是青椒还是茄子，又或菜花，都是美味。反正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又不是为了吃饭。当年吃食堂的时候，直到最后一天，也没觉得这种单位大食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惜，这样的生活在赴美之后就戛然而止了。
去了美国才知道
美国不是没有食堂，Cafeteria到处都是。但问题是，它都卖些啥啊？
披萨、三明治、汉堡、热狗、TACO、糊糊……最大的问题就是营养不均衡。
在北大吃食堂时，我从来没有关注过营养均衡的问题。因为每个菜都是淀粉类、肉类、蔬菜俱全，自己再买袋苹果，就齐活了。可美式Cafeteria里，除了三明治，其他的都高热量、缺蔬菜。你说你买不买沙拉呢？不买，营养完全不均衡；买，一顿饭就成了两顿饭的量、两顿饭的钱，动辄加起来冲二十美元去了。而且这些都是干的，必须同时大量喝水才吃得下去。就这，原料还是预制的，厨师们仍要一份一份准备，慢得让人着急——基本上饭点去就得排好几个队：打饭一队，沙拉一队，交钱一队，没半个小时搞不定。如果一天吃两顿，一个人一个月就是一千美元往上；可这钱自己做的话，全家四口都够了啊。所以根本没得选，不得不天天做饭。于是，一个专家能力的时间就付诸东流了。
当年的食堂当然不是完美的。很多人抱怨食堂菜不好吃。或许他们的父母真的成了跨越一万小时的烹饪专家，但我父母明显不是；我在食堂吃到的，无论菜式还是口味，都比家里丰盛多样。这些年虽然左不情愿、右牢骚满腹地做了二十多年饭，仍旧是上不得台面、摆不了席。反正我是没资格说食堂饭菜质量问题的。
如果非要吐槽，就是两点。一个是当时印象里好像都是大圆桌。对我这种轻微自闭的学生来说，当着十几个人的面吃东西总是不自在，又不太吃得起学四，所以绝大部分时间是打回宿舍吃。另一个是驱之不散的泔水气味。如果在大厅里吃，对我这慢性鼻炎的鼻子来说，大有可能把这种气味锁定在里面一两个星期，所以一般是打完饭赶紧走。因为距离的关系，绝大部分时间去的是学一；有时候学一实在没有喜欢吃的，就去学二、学五，好在这俩也远不了太多。上世纪末离开北大之后，就再没回去吃过了，不知道这俩问题改观了没有。
很多人不喜欢大锅菜，主要问题是煮得太烂，口感确实不如小炒清脆。这对我的两样主食——饺子和丸子汤——完全不成问题，其他的对我而言反倒是加分项。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四环素、土霉素、卡那霉素、庆大霉素三天两头地吃，一口牙差得不得了，巴不得饭菜软一点；骨头是绝对不啃的，那么大锅菜反而容易吃。
二十七年后的念想
出国离开大食堂已经二十七年了。每每做饭做到厌倦时，仍然想起走几步路就能打来满满一盒香软饭菜的时光。虽然可以去餐馆，可开车半小时，坐等半小时，有这工夫自己也做出来了，还省了油钱小费。
想想，还是自己做吧
年初为安排父母住养老院，我去泰康体验了一下。别的没啥感觉，但大食堂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是自助餐，可以自己每样挑一点，最后称重刷卡。通常三十元人民币一顿就吃得不错，这只相当于四点五美元，比美国大学Cafeteria还是强太多了。想来北大的食堂也进化成这样了吧。
从小不愿意学的做饭，在北大得到了验证：原来生活可以真的不用做饭。从人生效率而言，有大食堂的日子是最高的一段。到了美国，美梦破灭：原来不做饭真不行。将来退休了，如果选择回中国养老，或许终于又可以不做饭了。期待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