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校园

人物

距北大50公里,第一书记交出他的“田野”论文

来源:北大人 时间:2026-04-01

从燕园的廖凯原楼,到通州运河畔的小东各庄村,地图上的距离是五十公里。

在课堂上,“治理”是结构、逻辑和模型。但在古老的小东各庄,“治理”却有着粗粝的质感——它是那把让老人转不过身、只能扭着脖子理发的硬座椅子;是那瓶因为干得太慢、让村民在寒风中无所适从的廉价墨汁。

北大政府管理学院硕士校友刘军,在一场关于“具体的人”的田野调查中顿悟:原来,书本里的“政治”,如果不曾感知过老人脖颈的酸痛,便永远无法在大地上生根。

寻找那把“旋转的椅子”

在乡村振兴的叙事中,打动人心的往往不是数据,而是那些被看见的“微末”。

2024年1月,刘军作为选派的第一书记,推开了小东各庄村委会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

到村不久,他开始进行“参与式观察”。小东各庄是一个典型的老龄化村落。城乡二元结构依然在许多细节中隐秘存在。比如村里的公益理发点,原本配备的是固定的旧式塑料椅。在观察笔记里,他记录下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位坐轮椅的耄耋老人,在理发师的指令下,艰难地调整着僵硬的身体,眉头紧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尴尬的沉默。

“我们在学校里谈论公共服务均等化,谈论‘以人为本’,如果在村里连老人家理发扭脖子疼的问题都视而不见,那所有的理论都是悬浮的。”

刘军语气平静却有力地说。

几天后,一把可以360度旋转、带有升降功能的专业理发椅搬进了村活动室。改变不止于此。刘军发现,冬日乡村室内温度有限,老人们洗完头如果吹不干,极易受凉感冒。这是一个极易被忽视的健康隐患。于是,他又推动理发师改进服务流程,备上喷壶,采用“湿发修剪”的模式。

在一次春节写春联的文化活动中,敏锐的刘军再次发现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痛点”。往年村里写春联,采购的是市面上普通的墨汁。腊月里的通州,滴水成冰。村民们排队领到书法家写好的春联,墨汁却迟迟不干。大家急着拿回家,未干的墨汁顺着红纸流淌下来,不仅弄脏了新衣,也让喜庆的场面变得狼藉。

“细节决定治理的温度。”在第二年的采购清单中,刘军特意查阅资料,注明了要买“树根墨”。这种墨汁的特点是书写流畅且极易速干。

活动那天,风依旧很大,但现场却秩序井然。书法家挥毫泼墨,春联写好即干。村民们清清爽爽地卷起红纸,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这种近乎洁癖般的“细节控”,像是他治理哲学的原点:看见具体的人,看见他们的尊严与体面。

在“居家涉电隐患清零行动”中,刘军曾带着专业电工,敲开一户户独居老人的家门,检查老化的线路,更换破损的开关。那是无数个具体的、琐碎的日夜,却也是最扎实的日夜。

刘军入户开展涉电隐患清零行动

小东各庄的村民渐渐知道:这位北大毕业的书记,不光懂文件上的大道理,更懂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

从“接诉即办”到“未诉先办”

作为城市副中心周边的平房村,这里面临着城乡接合部特有的阵痛:外来人口流动、基础设施陈旧、邻里纠纷频发。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居高不下的“12345”市民服务热线投诉量。

“以前是电话响了我们去灭火,但这只是扬汤止沸。”刘军没有陷入事务主义的泥潭,而是做了一次系统的“病理切片”。他发现,大量的投诉源于信息的不对称和沟通渠道的堵塞。

一场基于“系统论”的治理实验开始了,他开始在村里搭建一套名为“五社联动”的精密架构,整合社区、社会组织、社工、志愿者和慈善资源。他引入法律援助,建立了“村民谈话室”,把纠纷化解在萌芽;他利用第一书记的资源,引入心理咨询师,关注留守老人的精神世界;组建“平安有我”志愿服务队,将全村划分为精细的网格。更关键的变革在于治理逻辑的跃迁——从被动的“接诉即办”转向主动的“未诉先办”。在寒潮来临前,他带领团队排查水管保温;在雨季到来前,疏通排水沟渠。这套组合拳没有大张旗鼓的口号,只有齿轮咬合般的制度运转。

刘军在养老驿站和老人们过元宵节

数据是最好的证明。2023年,小东各庄村的12345接单量是407件;到了2024年,这个数字降到了178件;而截至2025年采访时,仅有88件。累计降幅超过78%。

在刘军的案头,堆放着厚厚的《基层治理改革创新路径研究》报告,那里面引用的不是生涩的术语,而是小东各庄村每一个真实的案例。

这正是北大教育给予他的底气——在乱象中寻找逻辑,在困局中构建秩序。

唤醒沉睡的“运河灵魂”

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曾论述过礼俗社会对于维系村庄秩序的重要性。刘军深以为然:一个村庄,如果没有共同的记忆和文化,就像一盘散沙。

小东各庄是辽代成村,紧邻大运河。这片土地下埋藏着千年的漕运记忆,村里22个姓氏的族谱里记载着先民迁徙的足迹。然而,随着现代化的冲击,这些珍贵的文化记忆正面临断层的危机。

刘军决定,要为小东各庄“修史”。

他带领村“两委”,启动了一项浩大的工程——编纂《小东村史》。这对于一个只有几百人的村庄来说,堪称奢侈。为了考证一个地名的由来,他查阅县志,访谈村里的老人。经过数月的努力,一部汇集了20余万文字、300余张老照片的《小东村史》编纂完成。他又积极争取上级支持,升级改造了村档案室,让这些承载着乡愁的文字和影像有了安放之地。

当满头白发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指着村史里自己年轻时的照片,给孙辈讲述当年的故事时,一种久违的自豪感在村庄里升腾。那是对土地的认同,也是对身份的确认。

不仅要有历史的厚度,还要有当下的回响。刘军发掘村里的“文化能人”,组建了“小东合唱团”、腰鼓队和舞蹈队。这支由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村民组成的合唱团,在刘军的支持下创作了村歌《大运河畔的灯火》。2025年,这支带着泥土芬芳的队伍迎来了属于他们的高光时刻——作为通州区唯一入选的项目,小东合唱团荣膺“北京乡村文化好品牌”,并登上了北京艺术中心的璀璨舞台。

当平日里拿锄头、掌勺子的手,换上整齐的演出服,站在聚光灯下高歌时,他们唱出的不仅是旋律,更是乡村振兴的精气神。正如刘军所预料的那样,文化成了治理最好的“柔顺剂”:在歌声里,邻里间的鸡毛蒜皮少了,村庄的向心力强了。这种文化的力量,比一纸命令来得更加柔软,也更持久。

绿色的希望

在小东各庄村旁,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宝石”——郑佳生态农园。生态农园里,530亩的土地正孕育着生机。这是刘军推动乡村产业振兴的重要抓手。他不仅帮农园对接资源,更在此基础上探索“农文旅融合”的新路径,希望将小东各庄打造成副中心的“后花园”。

他策划了“甜满初夏·樱桃采摘节”活动,吸引城里的亲子家庭来到这里体验农耕;他推动开发樱桃果脯、蔬菜脆片等深加工产品,延伸产业链条;他甚至计划利用漕运文化遗存,开发“运河故道研学游”。

“我们要让城里人愿意来,来了留得住,走了还想来。”

刘军参加第一书记帮扶带货活动

乡村给了他成长的土壤,让他读懂了中国最真实的底色;而他则回馈给乡村以现代的治理逻辑和人文关怀。

在刘军的驻村日记上,写着他在北大求学时导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田野是最好的课堂。”两年前,他带着满脑子的模型与理论来到这里,试图寻找一个关于乡村治理的标准答案。两年后,他发现答案不在书本里,而在那把被换掉的理发椅上,在那瓶速干的墨汁里。

夕阳西下,刘军的背影融入小东各庄的暮色中。而在他身后,这个千年古村,正因为有了这些年轻血液的注入,而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

无论身在何处,北大人对于脚下这片土地的热爱与担当,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