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大年初二,湖南怀化辰溪县黄溪口镇,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黄溪口片区逢农历二、七赶集。春节返乡的车流与赶集的人群汇聚在一起,沿河路三岔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下午一点多,靳盼盼已经在雨中疏导了几个小时。
一辆面包车开到他面前,突然停下。车窗摇开,一把旧伞递了出来。
“我不认识你,伞怎么还你?”靳盼盼迟疑了一下。
“我认识你。你是为我们服务的。”
这是北大校友靳盼盼在黄溪口度过的第三个春节。
三年前,他离开北京,来到这座沅江边的小镇。那时,去一趟县城要在崎岖山路上辗转近三个小时,中途还要换乘轮渡。后来路修好了,桥也建起来了,单程仍需近两个小时。
如今,靳盼盼已经结束基层锻炼,回到湖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从事人工智能相关产业研究。
到湖南去,了解具体的生活
比起强调一个北大学生离开北京、走进湘西大山作出了怎样的取舍,靳盼盼更看重基层经历能让人看到什么、学到什么。
在他看来,基层锻炼是青年成长培养的重要一环。从政策落实的末端、群众生活的近处入手,亲身经历过基层工作的具体与复杂,今后无论身处什么岗位,都能在文件、数字和汇报之外,对基层实际多一分体察,对中国国情多一分真实而具体的理解。
走出校园后,他一直想知道,自己所学的知识最终要面对怎样的社会,又能在具体工作中发挥什么作用。

湖南为他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的窗口。
这里既有经济活跃的长株潭地区,也有大湘西山区;既有活跃的高校、科研院所和制造业企业,也有村庄、学校和仍待改善的公共服务。不同的发展阶段、生活方式和治理场景在这里交织。
当然,作为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生,他的选择起初并没有得到所有人的理解。
他没有花太多时间解释,更愿意到具体工作中寻找答案。他希望把自己的逻辑思维和专业背景带入政府工作,在技术、产业、公共治理和社会需求之间寻找结合点。在他看来,新技术能否发挥作用,不只取决于技术本身,也取决于人们面对的具体问题。
到黄溪口后,他开始在一项项具体工作中检验自己的想法。
好想法,先过现场这一关
在黄溪口,靳盼盼参与推动了“乡镇学堂”和少儿编程两项工作。
走访中,他发现,一些农村学校的课后服务内容相对有限。下午四点半之后,校园里的课外活动并不丰富。孩子们并不缺少兴趣,学校也愿意提供更多课程,真正缺少的是稳定、丰富的课程资源。
他想起在北大读书时接触过的爱心社支教项目:能不能把北京高校的课程通过线上直播送到乡村小学,为当地课后服务补充一些内容?
他很快联系上北大爱心社,对方也愿意组织志愿者试课。第一期“乡镇学堂”很快排上了日程。
但第一次试课的效果,远没有他预想得那么好。
刚开始,他有些急于求成。一堂泰国文化课的内容离乡村孩子的日常生活较远,线上讲授和线下组织也没有磨合好,实际效果与预想相差很大。
“当时觉得想法很好,真正到了课堂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
这次失败让他意识到,基层创新不能只靠一个好故事。孩子能不能听懂、老师能不能配合、学校是否愿意组织、课程能不能长期坚持……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每一项都是项目落地必须跨过的门槛。
后来,他们缩短课程时长,调整课程内容,增加更贴近孩子生活的知识,并固定线下教师协助组织。经过几轮调整,“乡镇学堂”才逐渐稳定下来。之后,这套模式渐渐开来,陆续又有十几个乡镇开设了类似的线上课后服务活动,参与的大学也有几十所。

少儿编程的探索,也并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在北京读书期间,他曾接触课后教育、课程设计和编程启蒙。到了黄溪口,他发现,过去那些并不成熟的尝试,反而为眼前的工作提供了思路。
农村学校开展编程教育并非完全没有条件:学校有机房,孩子有兴趣,一些年轻教师也具备学习能力。欠缺的是适合当地的课程、能够持续授课的教师,以及把这些分散条件组织起来的人。
趁着张贤校友到当地支教的契机,他和学校开始试点少儿编程。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扩大规模,而是先教老师、再教学生,先在一所学校小范围试课,再根据实际效果不断调整。
在推动项目的过程中,靳盼盼也注意到,一些项目高度依赖外部资源投入。一旦外部支持减少,项目便很难继续。
因此,从一开始,他考虑的就不只是“这件事能不能做起来”,还有“谁来接着做”。
他们把更多精力放在培养本地教师上,让教师先学会,再带着学生学;把课程、设备和日常教学结合起来,待一所学校基本跑通后,再逐步向其他学校推广。
“不能只想着自己在任时做出一个亮点,还要想,自己离开以后,这件事能不能继续运转。”
这些尝试能够落地,离不开组织的信任,也离不开当地学校、老师和北大校友的支持。课程从试点到调整,是多方反复协调的结果。
在一件件小事里,成为“自己人”
刚到黄溪口时,靳盼盼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异乡人。
山路遥远,方言听不懂,对当地的生活习惯也不熟悉。
在黄溪口工作的三个春节,他都主动留在乡镇。
他曾跟着村干部调解矛盾纠纷,一直忙到深夜;坐着冲锋舟在沅江上巡查;也曾在一天之内三次上山救火。更多时候是走村入户,处理一件件琐碎却绕不开的小事。

基层工作的许多时刻并不宏大,干部与群众之间的关系,往往就在这些反复出现的小事里慢慢建立。
到了第三个除夕,他从早到晚吃了六顿年夜饭。后来他开玩笑说,那天最难的不是值班,而是吃完一家,还得想办法接住下一家的热情。
从最初被怀疑只是来“镀金”、走过场,到被乡亲们请进家里吃年夜饭,他逐渐从一个外乡人变成了大家眼中的“自己人”。
“群众不一定会说漂亮话,但他们看得见你在做什么。”
让想法进入现场,让文字走出纸面
怀化地域辽阔、山多路远。三年间,借着调研、走访和工作交流的机会,靳盼盼几乎走遍了全市190多个乡镇,对基层的认识也从黄溪口这一个点,逐渐延伸到不同地方之间的比较和观察。
校园安全、卫生健康、文化活动、办公室运转、联系村工作……这些工作未必引人注意,却构成了乡镇日常运转的基础,也让他逐渐熟悉基层工作的节奏。
靳盼盼习惯把工作中的观察和思考记录下来。几年间,他积累了大量的工作笔记,也经常和年轻干部交流自己的想法。
他坦言其中有些认识还不成熟,后来回头看,甚至略显幼稚。但他并不因此否定这些记录。
“年轻时的很多想法未必正确,但不能因此停止思考。保持求知欲,把疑问和判断记下来,再到实践中验证、碰壁和复盘,一个人的认识才会在反复修正中逐渐形成。”
相比文字是否漂亮,他更看重调研能否发现问题、说明问题,并为解决问题提供依据。对他来说,写报告不是工作的终点,重要的是把零散情况整理成可以讨论和处理的问题。
县里摸排校车需求时,他开展“黄溪口小学学生上下学交通方式调研”,对学生家庭住址、通学距离和交通方式等情况进行分析,用具体数据反映偏远地区学生上下学面临的困难,为学校反映通学需求提供依据。
他还花了两年时间撰写《村干部队伍建设研究》,梳理村干部在政策落实和基层治理中的作用。
在他看来,乡镇并不是政策触达群众的最后一环。许多工作真正落实到千家万户,还要经过村干部。他希望通过走访和梳理,了解村干部在日常工作中面对的问题,也借此认识基层治理具体如何运转。
无论是协调一项具体工作,还是完成一份调研报告,他所关心的都是把问题看得更清楚,再寻找能够落实的办法。有时是一门课程,有时是一辆校车,也可能只是把基层工作中的困难如实记录下来。
场景变了,方法没有变
如今,他结束基层锻炼回到长沙,在湖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从事人工智能相关产业研究。
回望基层三年,他并不认为最重要的是做成了哪一两件事。
“事情做成了,慢慢也就过去了。真正留下来的,是失败中积累的教训、实践中形成的思维、对群众诉求的体察,以及对真实社会的理解。”
过去在黄溪口,他面对的是乡村教育、课后服务、孩子成长和基层治理;如今在省工信厅,他思考的是人工智能的技术应用和产业发展。
工作场景变了,他处理问题的方法没有变:从真实需求出发,把一个想法变成能够被理解、接受和使用的具体方案。
基层经历也让他更加关注技术之外的因素。
一项人工智能技术能否真正落地,不只取决于技术是否先进,还取决于企业有没有需求、成本能不能承受、数据能不能支撑,以及原有的生产方式和工作流程能否相衔接。
这与当初推动“乡镇学堂”、少儿编程并没有本质区别。一个想法听起来再好,如果不能进入现场,也很难真正产生价值。
在他看来,很多事情不会一开始就成功。比结果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在失败后复盘,在实践中不断修正自己。
学校给予人理论、方法和视野,但中国的真实运行存在于县城、乡镇、村庄、学校、医院和企业车间里,藏在那些细小而具体的社会末梢中。
到中国社会的“毛细血管”里走一遍,会更清楚面对的是什么,也更清楚一件事该从哪里做起。
基层三年,也让靳盼盼重新理解了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是喊口号,而是在看见现实的复杂之后,仍然愿意做一点具体的事;明知道事情很难,还是愿意把一件有价值的事慢慢做成。”
地点和工作内容不断变化,对他来说,重要的仍是走进现场,把问题看得更清楚,再从一件具体的事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