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动态

扎根乌江边15年,这位北大人被群众称为“三高干部”

来源:北大人 时间:2026-05-07

2010年9月30日,重庆市涪陵区白涛街道。

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2008级硕士校友王林林拎着行李,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了。这是他到基层报到的第一天。同届同学中有人去了券商,有人进了互联网大厂,留在北京、上海、广州。他拿到过那些录用通知,但最后把自己“寄”回了西南——去了重庆基层。十五年后再说起那个晚上,王林林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个画面,他说自己“一直记得”。

他后来在涪陵扎了十五年的根。从白涛街道到珍溪镇,从龙桥工业园区到新妙镇再到涪陵经济技术开发区,七个单位,八个岗位。

那个在小旅馆里想家的年轻人,后来被新妙镇的群众送了个外号:“三高干部”。学历高,北大毕业;个子高,身材挺拔,走在人群中一眼便能认出;水平高,做事稳、办法多、能扛事。

这个外号背后,是十五年里那些他很少向人提起的时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有的只是一个年轻人在泥土里学会说话、学会做事、学会把自己种下去的过程。

乌江边的第一课没有课本

到白涛街道报到后,王林林被分到经济发展办公室。日常事务他上手很快——写文件、读政策、整理材料,这些和他在北大的情报学专业学习内容相通。真正让他犯怵的,是另外一件事:做群众工作。

王林林被纳入专班后,跟着领导和老同事一起上门。头几次,他基本插不上话。“领导和经验丰富的同事领了任务,去做工作,在那研究方案。我在旁边听,听得一愣一愣的,既融入不进去,心中也没什么主意。”

最难的是直面群众的急切。来到政府办事的群众,往往带着一肚子委屈和焦虑。有时候十几个人涌进办公室,诉求彼此交织,情绪很难安抚。王林林形容初次面对那种场面的感受:“心里头没底,说话声音都大不起来。”

“过不了群众这一关,在基层就什么也干不了。”方法没有捷径:看、学、练。“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练”——他后来常用这句话总结那几年。

还有一条他自己慢慢悟出来的道理:出发点不能偏。“你要本着‘服务’的心态去跟老百姓打交道。群众心里有杆秤,他能感受到你是不是真心为他做事。他体会到你的真心,也会回报你真心。”

王林林(右二)下乡排查山火隐患

白天在单位跟同事打成一片,晚上回到住处,他给自己留出另一段时间:看书、查文献、写东西。乡镇的夜晚安静,正好坐得下来。

“和而不同。”他用这四个字形容自己在基层的状态。融入归融入,自己的底子不能丢。“始终不能忘记自己从北大来,身边人对你有更高的期望,自己要对得起这个期望。”

那几年他利用业余时间做了两个研究课题:一个关于农民增收路径,一个关于涪陵榨菜产业经济。白天工作,晚上查论文、跑访谈,一两个月写完一篇。方法论是在北大学的,文献综述、田野调研、分析框架,但问题是从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来的。后来涪陵社科联搞课题研究,也把他拉进了团队。

“在工作中做的这些研究比较接地气,是问题导向,碰到什么问题就研究什么问题。有些很快就能转化为政策,马上在实践中用起来。”他觉得这是北大人在基层应该保持的优势,“搞研究这方面是我们的强项,不能丢。”

基层工作急不得也躲不得

2011年底涪陵换届,王林林调到珍溪镇,第一次进入乡镇领导班子。“三年五年之后,你会突然发现,跟老百姓打交道能聊家常了。他遇到什么难事,你轻描淡写帮他解决掉。解决不了的事情,也能把他的情绪安抚好,让他感受到你的真心。这个时候,你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基层干部了。”

这之后,他在不同岗位上轮转,先后分管过宣传、文化、安全生产、党建、青年工作。在工业园区分管安全那几年,他最怕半夜手机响。每逢节假日,群众在过节,分管安全的干部必须“在岗位、在现场、在状态”。那段经历在他身上沉淀下一种底色:细心,务实,不存侥幸。“宁可百日紧,不可一日松”,这是王林林对安全生产的理解。为了更好地与企业并肩战斗,王林林反复跟企业负责人交心,给企业算长远账。“把账算明白了,企业就知道,提前发现问题、治好未病,比出了事故再整改,损失要小得多。”同时,他还请来行业专家、第三方机构,帮企业“找问题、开药方”。在这个过程中,不少企业负责人从“怕检查”变成了“欢迎查”,双方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有一件事让王林林印象格外深刻。

园区紧邻长江,辖区内有一座历史遗留的磷石膏堆场。20世纪60年代建起的老化工企业,几十年来将生产磷化肥后剩余的工业废渣堆存于此,日积月累,体量已十分庞大。灰白色的废渣裸露在江岸边,雨水冲刷之下,渗漏的风险始终悬在头顶。这道“生态伤疤”,威胁的不仅是脚下的土地,更是下游的水源安全。

问题摆在面前,怎么治?王林林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带着环保部门和园区团队先出去看、先去学。他们专程前往成都彭州考察——那里曾有类似的工业堆场,当地通过覆土复绿的方式,不仅化解了环境隐患,还在原址上建成了公园,实现了生态修复与公共空间的双重转化。

白天看现场、问技术、比方案,晚上整理笔记、复盘细节。回到园区后,团队又反复组织论证,逐项推演:能不能就地封存?封存之后如何防止二次渗漏?覆土复绿的方案在涪陵的地质和气候条件下是否可行?

最终,一套系统的治理路径落定下来。首先对堆场实施就地封库,不再新增一车废渣,对整个库体进行封闭加固;继而在渣场底部和四周做防渗处理,阻断雨水下渗和废水外溢的通道;最后在封固的表面覆盖洁净土层,种上草木花卉,让植被一点一点把灰白色的地表覆盖起来。

工程推进并不容易。治理方案涉及企业、社区和多个职能部门,每一步都需要反复沟通协调。但王林林和团队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

整改完成后,效果直观而显著。曾经灰秃秃的堆场长出了青草,有了步道和长椅,成了周边居民散步休憩的去处。站在江边回望园区,一边是井然有序的现代厂房,一边是草木渐丰、江风拂面的生态绿地。那道曾经刺目的伤疤,终于愈合了。

王林林后来说起这件事,语气里没有太多波澜:“其实也不算什么创新做法,就是把别人做得好的经验学过来,踏踏实实用在自己的问题上。”但对他而言,这段经历沉淀下来的东西很实在:在基层做事,既要敢于直面问题,也要沉下心来找到科学的路径,急不得,也躲不得。

2020年6月,他被调到新妙镇任镇长。这一年他三十四岁,即将迎来在基层最重要的一段日子。

一千零三十一户人家

新妙是涪陵下辖的大镇,底子不差,但王林林到任时,全镇的工作基础还比较薄弱。要打开局面,须从最基本的地方做起。

第一件事是带班子、带队伍。他与十二名班子成员逐一谈心谈话,坚持民主集中制,把大家的心凝聚到一处。他明确了一条用人导向:想干事、能干事的人有奔头,不在状态的人要让位。“你想让下面的人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首先要带好头,做表率。”这话他说了不止一遍。导向明确了,做事有了回报,干部队伍的心气和干劲明显不同。

他把工作重心压在三条线上:招商引资引入外部资源,项目争取向上拓展空间,产业培育激活本地经济。

招商他亲自带队。企业来了,就业岗位随之而来,镇上的居民无需远赴沿海地区务工,在家门口就能上班。“工资低一点,但不用付房租,能照顾老人小孩,到手的其实不比在外面差。”三年间,新妙成功争取到城乡供水一体化、场镇外立面改造、普陀山森林公园、市级中小企业集聚区等各类项目资金超过一亿五千万元。一笔一笔争来的资金,变成了路、变成了水、变成了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

王林林外出招商引资

脱贫攻坚是一场更为艰巨的硬仗。新妙镇有一千零三十多户建档立卡贫困户,王林林每年将这一千多户逐户走访一遍。不是翻翻档案,而是走进每一户人家,看实情、问冷暖、定措施

“每户都不一样。每户都有一个不同的档案,都有不同的帮法。”有劳动力的,鼓励外出就业,镇上给予交通补贴、开展技能培训;有条件搞种植养殖的,帮着对接市场、完善基础设施、争取优惠贷款;因病因残丧失劳动力的,以低保、医保、扶贫资金兜底保障。与此同时,路、水、电、气、通讯等基础设施一项一项补上来。乡村振兴他同样没有落下,在镇上推行“一村一品”:北门村种水果,同协村做泡菜加工,玉泉村建滑翔伞基地,每个村找到自己立得住的特色产业。

王林林和群众在一起

2023年,新妙镇实现税收超两千两百万元,同比翻了一番,增速位列全区第一。年终考核跃升至全区第三,2024年又提升一位,升至第二。

2025年8月,王林林调离新妙。

“很辛苦,但也是一段很难忘的经历。能够看到一个地方在自己的治理下发生实实在在的变化,老百姓有口碑,我觉得这是最自豪的事。”

燕园的伏笔

2008年9月,王林林从四川大学考入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攻读情报学硕士。他是四川人,本科在成都读了四年,北京对他而言是一座全新的城市。北大最令他兴奋的是讲座。一个晚上同时有十几场,涵盖各行各业——学者、企业家、知名人士都会受邀前来。他尤其爱听人文、历史和经济类的讲座,与自己的社会科学背景相关,也回应着他对公共事务的兴趣。

他至今念念不忘厉以宁先生的一场讲座。“窗边、门外、走廊、过道全都坐满了人。从小就在各种场合听到他的名字,能面对面听他讲,真的很激动、很满足。”

“每次唱到‘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我都觉得有那种书生意气、指点江山的豪情。觉得来到北大,不仅仅是为自己读书,还要为国家、为民族做点什么事情。”他说,这也许就是后来选择回基层的“一个伏笔”。

回重庆基层这个选择在当时同届学生中并不主流。有的进了券商,有的去了银行,留在北京、上海、广州,收入远高于他。

让他坚持下来的是两件事。一是在岗位上找到了实在的价值感:做了些事情,也做成了些事情,群众和同事的反馈都不错。“待遇高低只是一方面,职业满足感是另一方面。”二是他发现自己始终在往前走,从未停下来过。“基层工作是一路在成长。你会收获很多满足,找到自己的人生价值。心就会慢慢平稳下来、沉淀下来。”

“老师很尊重学生的决定,同时勉励我到了基层好好工作。他说,母校永远是北大人的坚强后盾。”毕业之后,师生之间一直通过电话和微信保持联系,老师时常关心他的近况。

“从我工作到现在,母校领导来了三四次。这种联系一直没有断。”他说。北大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学位,是一种底气,也是一份始终牵着的念想。

又一个起点

2025年8月,王林林从新妙镇调任重庆涪陵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他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量级:国家级经开区的平台,园区内规模以上企业一百一十二家,工业产值超千亿。在西部地区,千亿级园区屈指可数。

从管一个镇到管一个开发区,角色再度切换。以前的服务对象是群众,如今是企业。工作重心落在招商引资、项目建设、服务企业三条线上。但谈及发展思路时,他最想说的不是数字,而是一个在东部沿海考察学习后沉淀下来的观察。

王林林到企业检查

“西部和东部,硬件方面的差距可以弥补。观念上的差距,才是最大的。”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是抱怨,而是冷静的自省,也是他在新岗位上给自己定下的课题。

每天清晨,只要不下雨,王林林都会在小区里跑五公里。这个习惯他从三十岁起保持至今。有时跑着跑着,工作中理不清的难题忽然就有了头绪。也有些时候,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只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一圈一圈地跑。

采访将近尾声时,王林林忽然提起一件小事:他想回北大看看。不是出差路过,不是开会顺带,就是专程回去一趟,到图书馆坐坐,沿未名湖走走。毕业十五年了,他还没有回去过。工作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推着他走,回头的机会总是被搁置。他说起这件事的语气算不上感伤,更像是一个人在翻日历时发现某一页被跳过去了。但转头聊起基层的日子,他的话又多起来了。聊在珍溪镇第一次独自面对群众时手心里的汗,聊在新妙镇走访一千多户贫困户时磨穿的鞋底,聊那个卖衣服的大姐终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时自己心里松的那口气。说到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和说起未名湖时不一样——不是怀念,是踏实。

十五年前那个秋雨天,他坐在白涛街道的小旅馆里,觉得基层离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很远。十五年后他才明白,基层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想象的地方它是乌江边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泥巴路,是深夜办公室里没来得及灭掉的灯,是一千零三十多户人家门前各不相同的台阶。

他在这些台阶上走了十五年,头发白了一些,脚步倒是越来越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