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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七年(四)

2014-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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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拆迁

老生看见拆迁时的百感交集,新生是不太能够理解的。

就像《天堂电影院》快到结束的时候,那座承载了一代人记忆的电影院在轰隆一声巨响中倒地,有不顾一切的人已经冲进废墟中抢拾瓦砾,还有人在模糊一切的烟雾中放肆地湿了眼睛。而另一边,一群年轻人在放肆地大笑,不知是嘲笑老人无望的痴情,还是在期待废墟重建后的新生活。老人并不恼,只是想:有一天,你们也会懂的。

四教盖了新楼,我就再也不肯去那儿自习。没有了嘎吱作响的木地板,没有灯罩上积满灰的小灯,没有布满闲谈刻痕的桌子,没有神出鬼没的怪人,四教就失去了灵魂。冬天里坐在老四教,手放在暖气片上,思绪就会奔到不知名的远方去,想起五四路缓缓走着的十指紧扣的情侣,想起枕头底下未写完的家书,想起昨天下了整夜的大雪,今晨站在寝室阳台上便看见底下的积雪上用拖把写就的龙飞凤舞的大字:“小样的,你是清清清清清华的吧!”

老四教俨然是一个小社区,有五分钱一面的打印店,八毛钱一个的素包子和卖各种零食杂项的小卖铺。还有一片荒地,天晴的时候学生们吃完饭就在这里躺着看会儿书,聊会儿天,或者什么也不做,但是看着天发呆。年轻的日子总是悠悠长长的,简直不知怎么打发时间才好。这些景物现在都已经消失了,与之一起埋葬的,是之前一起自习的人的回忆。如今也已各奔天涯,再说起来简直有些白发宫女话当年的意味了。

和我同级或者更早的人还有北新的记忆。这间凋敝的国营商店,在博实和物美的冲击下早已岌岌可危。店里总是十分昏暗,夏天最热的时候也只有两个电风扇无精打采地转动着,店员还在苦苦坚守,被校方的拆迁令逼急的时候开始在商店外墙贴满大字报。学生们看见这些红字黑字充满控诉和感叹号的标语,不过当做笑话互相指点,稍微老一点的也许会想起几年前南门拆迁时闹出人命的事情,暗暗祈祷这次不要过于极端了。

当学生们已经习惯了大字报,习惯了偶尔来北新淘一两本旧书或者买一副假的YONEX羽毛球拍的时候,忽然有一天,北新消失了。谁也说不清楚这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总之一夜之间那里已经是一堆瓦砾了,再过了几天,规整出一块区域来,一年后,路过的人看着青翠的草地,几乎再也想不起这里曾经有一个商店。

毕业晚会的时候,有一个小品叫《北新一夜》,四个年轻人坐在一起畅想北新的旧址可以怎么利用,有说盖食堂的,有说盖新宿舍楼的,还有说应该盖个社团活动中心。说到兴头手舞足蹈,仿佛自己就是校长运筹帷幄。其实过了这夜,他们都不再是北大学生,这个园子的事情只在见诸报端时还与他们相关了。

要离开中国前,我专门回了一趟北大,去百年纪念讲堂看《哈利波特七-下》。全程我不停讲冷笑话,为了掩饰终将散场的惴惴不安。电影结束后掌声雷动,几乎要把顶都掀起来了。我才冷静下来,知道这终究是个句号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教育学院的新楼,我想起27楼拆迁之前的一个冬日我曾经用相机记录过这栋楼前的树影婆娑;经过第二教学楼,我想起三教四教拆迁之前的每个周末我都抱着书本走过南面那条逼仄的小路;经过电教如今光秃秃的院子,我想起靠近农园食堂的那些楼梯在爬山虎的遮掩下曾经显得多么清凉。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看着看着,我愤怒地惆怅地悲哀地心想,我他妈的也成了有过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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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静园

静园在五四时期是女生宿舍楼,据说谢冰心、xxx、xxx都住过。

现在是哲学系、中文系、历史系的办公楼,每个小院都独有风骨,无论是那攀援的紫藤花架还是那斑驳的红漆横梁都有一种历经风云沉淀后的美丽。

静园草坪上是学生们聚会的好地方,中秋晚会的时候各班各社团都在校园里找据点,静园属于热门地点,于是那些交游广泛的同学免不了在这圈坐坐,又去那圈打个招呼,月亮倒是没怎么看了。平时静园上也聚着很多人,打牌的,放风筝的,谈情说爱的,打情骂俏的,使这里充满了活蹦乱跳的气息。这几年北大的国际交流日渐频繁,外国同学最喜欢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于是有只穿比基尼的金发美女在静园草坪上自在地舒展身体,成为校园新一景。

五月的时候,紫藤花开;六月的时候,换夜来香。这是燕园的离别季,即将滚蛋的毕业生们看着青草,嗅着花香都不免有些惆怅起来。于是便有音乐打破这惆怅,让他们重新振作起来。有一次我在中文系的院子外闲逛,忽然听见二层小楼里传来悠扬的乐声来。起初以为是有人在放唱片,循声过去才发现是一个年轻人倚在窗边,在拉小提琴。红色窗棱遮住了他的侧脸,因此看不真切。我也不敢打扰,听了一会儿便离去了。后来有一次去中文系听宇文所安的讲座,看到中文系的一个年轻教师,觉得是他,又不确定,但始终没好意思上前确认。

属于音乐的还有六月的夜,长夜未央,晚风微醺,我躺在草坪上听某人拉大提琴,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序曲,一睁开眼睛眸子里就映了满天星光。那回忆简直美得有点凄凉,让当时的我觉得需要一只水晶玻璃瓶把声响、气味、光影都装起来,将来是要双手捧着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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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伤逝

我们都要在某个时点或自愿或非自愿地告别这个园子,而有些人,告别得更彻底些。

大二的时候,学校出了好几起意外,似乎是90年代后最不平静的一年。有个中文系的女生自杀了,似乎是因为承受不了主课和双学位的双重压力。大一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最难熬的时光,一是要告别熟悉的家乡,二是要经历高中和大学的转换,三是由一个小池塘的大鱼忽然游到了一片汪洋大海中,心里的压力是可以想见的。也许是物伤同类吧,她的好友写在BBS上的悼文是我至今还记得。她的语气平实动人,叙述一些平常小事,但我能真切地体会到克制之下的惋惜和悲恸。

课程紧张,又有社团、实习奔忙,每个人都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小小烦恼耽误了他人的宝贵时间。园子里看似喧闹,实则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抑郁症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也曾把自己关在寝室里,谁也不愿交谈。后来伤口愈合,但疤痕是恒久在的了,遇见和自己有同样境遇的人总是特别关注,若有朋友传呼我,我是一定到的。因为正如阿忆老师曾经所说:“我们那片园子里出来的人,智慧而脆弱,一点点呼唤可以使他飞扬,一点点漠视便可以瓦解他的生命。”

新陈代谢是自然规律,这个园子也不免要时时告别一些老灵魂。季羡林先生去世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寝室里默默流泪了。辜鸿铭先生、王力先生、朱光潜先生、冯友兰先生早已作古,季羡林先生身上似乎承载着北大精神的一部分,因此所有人,即便未有幸见过他,也曾看过他的书,听过他的风雅轶事,都觉得他是这个园子里不可或缺的校风守护者,是一个所有人都可在心里倾吐心事的老爷爷。在百年纪念讲堂的广场上专门举行了一场告别会,学生们不约而同地穿上素色衣服,在灵堂前领一朵小白花,在先生跟前告别。

季先生1946年回国后在北大任教,享年98岁。

离开北大后,听见曾经一起欢笑过的人嗑然长逝,先是不敢置信,然后便是深深的悲哀。郭郭是数院06级的学妹,天真爽朗,许多朋友都爱她。我在耿朔师兄的圣诞派对上见过她,她的大眼睛闪闪发亮,秀眉藏在齐刘海之下,爱笑爱闹,但又细致周到,像女主人似的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当当。7月的时候,师兄告诉我,郭郭突然去世了。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等到看到人人上铺天盖地的悼文和纪念照片,才终于放肆地哭了一场。看着照片里那些飞扬的姿势、阳光的笑脸,谁都会觉得这个女孩应该永远是燕园的一部分,装点着园子里的人的梦,谁都会觉得她会继续在北美深造,在那里编织另一个梦。谁都会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在自己的美梦里不醒了,于是狠心地抛下了还爱着她想着她的的人们,在另一个乐园徜徉了。

他说,他会永远怀念她。他们还来不及牵手,但当时总觉得未来漫长的时光里,做决定只是一个时刻悄悄降临的幸福,只要伸手接住就好。遗憾么?或许是有一点。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过如此温暖的一段时光,其中种种,已经超越了许多了。

生命充盈了无常与幻灭。然而生者终将要积极地走下去,在永恒的对岸眺望永恒,才知自身渺渺,而正是这渺渺,才知爱的珍贵与永恒。只要活人活着,逝去的人总还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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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读书

刚进北大时,图书馆在整修,旧馆里面凌乱地搭着脚手架,走在里面像穿越钢筋水泥的森林。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关于自杀心理学的书。写完论文便搁置一角,结果过了期,整整一年后才归还。图书馆的逾期罚款并不高,一天不过几个角子,但也有人欠下几百巨款的。那四年内书便在寝室里束之高阁,蒙了灰积了尘,直到毕业办手续时才想到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旧馆一楼阴暗,不见阳光,因此流传着很多鬼故事。我还记得其中一个,讲一个女生看书忘了时间,闭馆后才发现自己出不去了,于是准备下到一楼,从小窗翻出去。没想到平时短短的楼梯怎么也走不到头,她开始发足狂奔,终于跑到了一楼的大镜子面前,尖叫了一声便晕过去了,直到第二天被人发现。师兄们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某一年的BBS十大,但是每一个人说得出来那女孩看见了什么。

图书馆整修完成后增加了很多自习室,但仍然人满为患。据早起的鸟儿说,六点半便有人守候在图书馆门外了,我这种大学四年只吃过两顿学一早餐的人是没有荣幸亲历的。图书馆座位紧俏,占座便成为风尚。男生追妹子的第一条策略便是占座,第二策略是修电脑。有时占座也会引起纠纷,倘若占座那人离开太久不回,偶尔便会有其他人伺机抢占座位。若脾气好的,回来发现座位被占便收拾东西走人,脾气不好的则免不了一番唇枪舌战。年轻人是最爱逞意气的,当时争的面红耳赤,而多年后谈起那一场惊动十大的论战却是一笑泯恩仇了。

学生在图书馆泡的时间长,因此这儿也成为邂逅和约会的阵地。常见要双飞的情侣一人捧一本GRE红宝书苦读,相约每背一小时单词可以说五分钟情话。也会有男生在图书馆瞥见倩影,惊为天人,便想出各种奇妙的点子来吸引伊人注意。北大情侣的恋爱纪念地总少不了图书馆,这也成为“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另外一个佐证了。

上北大之前,对图书馆极为向往,以为会有足够的时间在书海里遨游;上北大之后,才发现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应付基础功课、实习和社团工作上。为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做出过很多可笑的事情来,与同学暗暗较劲,到老师面前争成绩,和助教套近乎……因为忙着莫须有的事,奔着所谓的前程,我不知错过了多少阳光明媚的早晨里的一节好课。纯粹读书的乐趣,是到保研后才体会到的,在图书馆里挑一本费孝通打发一个下午,或者躺在静园草坪上随便翻两页《浮生六记》,便感受到满溢的平静和喜悦。

可是若让我现在对师弟师妹们说几句话,我很难劝告他们从现在起好好读每一本书,好好聆听每一节课。有些事情,若非亲身经历,永远无关痛痒。但我愿每个经历过紧张焦虑的同学,每个在浮躁喧嚣的空气里找不到自己的孩子,都能浪费一个下午,不带功利心地读一本闲书。只有那样,才能体会到人们前赴后继地从有涯的人生中寻求无涯的知识的悲壮与美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