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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重返北大

2013-12-30

像一艘颠簸了半个世纪的小舟,我终于返回温馨的港湾,在母校北大住下。说熟悉,因为我在这里度过六年青春岁月;说陌生,因为许多新楼崛起令我眼生。

未名湖,北大的精魂所在。春日碧波之上荡漾着新绿的垂柳,盛夏时节湖畔的浓荫围着银亮似镜的湖面,秋日银杏叶儿黄成为湖滨一道靓丽的风景线,隆冬到来我穿上冰鞋在皑皑湖面上飞驰。见到未名湖秀丽依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清朝时,这里原本是淑春园的后花园。乾隆皇帝把淑春园赐给和珅,而和珅精心经营这一水泊,不仅种树养花,搭建亭台楼阁,甚至模仿颐和园的昆明湖在这里建造石舫。

未名湖的点睛之处,在于矗立在湖边山坡上的博雅塔。这座十三层六角形博雅塔,倒映在未名湖一尘不染的清波上,成为北大的地标性建筑,成为北大的图腾。我在北大学习期间,最“经典”的一帧留影,就是站在未名湖畔拍摄的,背景是博雅塔。其实博雅塔并非古建筑,而是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北京大学的现址原为燕京大学旧址。1924年,燕京大学要建水塔,有人建议要把水塔建成古色古香,方能与典雅的未名湖匹配。于是仿照通州北周时期的燃灯塔,建成了这座古塔式的水塔,在塔里其实只是上、下两层贮水,其余都是空的。然而正是这座别具一格的水塔,使未名湖为之增色,相得益彰,人称“天作之合”。

博雅塔与未名湖,成为北大最具代表性的图景,有人以“一塔湖图”概括之。不过,很快又有人对“一塔湖图”之“图”,提出新的诠释,以为这“图”应该是指北大图书馆,因为“塔”与“湖”只代表北大之美,而北大图书馆才是北大作为学府的象征。

也真巧,我这次是应“图”——北大图书馆之邀,前来作读书讲座。我跟北大图书馆,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缘,因为在北大求学期间,除了上课和做实验之外,我差不多都是在北大图书馆里度过,在那里做功课、借书、看书、写作。北大图书馆的第一分馆,是所有分馆里最大的,简称“大图”。“大图”坐落在未名湖之侧,是一幢有着宫殿式大屋顶的三层大楼。那里的座位最为宽大,而且每人一盏绿罩台灯,射出柔和的浅黄色光芒,最适合读书与写作。我学生时代的作品《十万个为什么》和《小灵通漫游未来》,就是在“大图”写出来的。正因为这样,我从“塔”与“湖”踱向“大图”。那幢红柱朱窗的大楼依在,只是已经改为北大档案馆了。

如今的“图”,是离未名湖一箭之遥的宏大的七层新楼。我在周六上午步入这幢新楼时,见到里面的阅览室早已座无虚席,依然如同我当年在北大学习时的景象。

我沿着未名湖漫步,发觉湖边多了一块手掌状的巨岩,掌心镌刻着“未名湖”三个字,那是侯仁之先生的手笔。侯仁之乃北大地质地理系主任,著名历史地理学家,院士。当年我经常从宿舍穿过燕南园来到“大图”,知道燕南园是名教授的家园。这一回造访侯宅,那幢灰色两层小楼已经人去楼空,侯先生在一个月前驾鹤西去。遵照他的遗愿,家人把他的丰富而珍贵的藏书捐赠给北大图书馆。我在台北访问国学大师钱穆故居时,得知未名湖之名,是钱穆1930年在这里执教时所取。钱穆曾云,“园中有一湖,景色绝胜,竞相提名,皆不适,乃名之曰未名湖。此实由余发之。”

我在未名湖畔拜谒李大钊纪念雕像。“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他是五四时代北京大学图书馆主任。不远处是1916年至1927年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的铜像。蔡元培力主“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使北京大学精英荟萃。在未名湖滨的小山坡上,我拜谒了美国著名记者斯诺之墓。洁白的大理石墓碑上刻着叶剑英的题字,称他为“中国人民的美国朋友”。在另一处小山坡上,我走访了“临湖轩”,那里曾经是司徒雷登的家以及他作为校长的办公室……

偎依在母校的怀抱里度过难忘的四天,我又重新启航,“一塔湖图”一直铭刻在我心中。